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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何其远 师去心骨寒 (下)怀念茶园公仔老艺人林炯恩师父

2017-05-12 09:43

师父是心灵手巧的。师父的家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听师父说,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图纸,是他用泥巴捏了一间房子的模型交给包工头,并告诉包工头按照这个间隔样式施工即可。小楼房有前后小院,独立厨房,布局合理宽敞明亮。每次到师父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从2015年4月初次结识师父到今天。师父的作品一共约为100余个(套)。我曾提醒师父:“您设计一个印章的款式出来,我帮您找人去雕刻,以后您就用这枚印章盖到您的作品。”师父稍稍沉默了一下,便欣然同意了。他拿着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嘴里喃喃有语:“我叫林炯恩,但是很少人知道我这个名字。南社对我有恩,玉树对我有恩,我就写个‘恩’字。”说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拍拍自己身上挂着的尿袋说,“你师父没用哦,留了个尾巴,这个恩字就让它留个尾巴吧!”话音刚落,“恩”字中“心”中间一点果然被他画出了一条“尾巴”。从那以后,师父作品背面右下角都留下了一个带“尾巴”的“恩”字。

   
这个特殊的“恩”字成了师父作品的信物,成了茶山绸衣灯公的传承人的符号,也成了茶园公仔传人必须秉承的知恩图报传统。病情的不断恶化阻断了师父来南社创作的脚步。从此,师父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配合治疗,病情还算平稳。期间,师父的病情曾经有了好转,师父拉着我的手,恳切地说:“阿四,趁我还能讲,你和阿权到我家吧,我告诉你们怎样做絮花公仔。”

   
2016年8月22日,那是师父最后一次回家的日子。我、阿权及培军老师一起赶到师父家。师父拖着病躯,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手把手地教我们如果剪裁如果分类,时间大概20分钟,他已经大汗淋漓,累得只能躺下来休息。我和阿权就在客厅里根据师父教的方法练习。师父卧床休息了大概40分钟后,再次走出来对我们的习作进行点评和指导……经过两天的教授,我们基本掌握了絮花公仔的制作工艺。

   
8月24日深夜,师父再一次被紧急送进了石龙人民医院,再也没有回到家中。在医院的日子,我们常常去看望师父。9月4日,我们再次看望师父,师父摇着我的手说:“我昨天输了白蛋白,精神好多了。我好想好想回南社哦!”听着师父接近哀求的话,我的心头一热,师父的泪水也充满了眼眶。

   
对茶园公仔的热爱,对南社古村落的向往,对喜欢公仔的徒弟的责任,师父内心充满了极为强烈的生存信念。这种信念一直支持着师父,支持师父与病魔进行顽强的斗争,不甘心就这么倒在病床上。哪怕卧病在床,师父仍然坚持每天用手指头敲打床沿,提醒自己要好起来到南社做公仔,同时坚持每时每刻锻炼手指,不要让手指僵化,保持良好的泥公仔艺人的状态。师母每次见我们都说,有时候师父半夜里醒来还要敲,敲得人心都碎了。师父的一生是知恩图报的。

   

由于要筹备组织“东莞历史文化发现之旅”系列活动和“中国景观村落首届旅游博览会•南社论坛”,我们大概有一个周没顾得上看师父。9月20日,我们又一次来到石龙人民医院,再次见到师父,他说:“你们一定要多拍些照片回来让我看,你们做的事情我也要有份参与!”9月25日,当我们将 “东莞历史文化发现之旅”的T恤衫和贴标送到师父的手上时,师父快乐得像个孩子:“快给我穿上!我也要贴这个!”我们明白师父的内里一直在牵挂着我们所做的事。

   
2016年12月12日,为期三天的中国景观村落首届旅游博览会•南社论坛在南社明清古村落落下帷幕。因2015年,师父被中国古村落保护与发展专业委员会评出并授予“中华文化老人”的荣誉称号。本次南社论坛上,我们特意订做了一个“中华文化老人”水晶奖杯送给病床上的师父。师父紧紧地握住奖杯,一脸的幸福,满怀的满足。师母怕师父拿不稳,刚想伸手接过来放好,师父却将奖杯往胸前一靠,像孩子般任性地说:“不要拿,就让我抱着!好好地抱着!这是我做公仔得来的荣誉!”

   
12月22日,广东电白县香氏宗亲来南社谢膺书院迎接订做的三个香氏的祖先塑像。这三个祖先塑像是我和师弟叶焕权独立完成的。当我把做好的香氏祖先像用手机拍了送到师父的面前时,师父注视良久,脸上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毫不吝啬高高举举右手的大拇指:“茶园公仔终于有传人了!你们能做到这个水平,为师高兴!”

   
一点点,一滴滴,犹如病房里吊瓶里的药水般,更像我心中的泪。师父的病并无好转的迹象,感觉病情也是一天比一天更加重起来,尤其是疼痛无时无刻折磨着这个铁一般坚强的硬汉子。师父的一生是如此酷爱泥公仔,他是那么希望守着他的“老嘢”一辈子。

      

12月底,东莞广播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内正在现场直播“东莞故事”演讲比赛。茶山镇的代表方亮老师的演讲以茶园公仔为线索,并借用了师父的茶山绸衣灯公作品——《三英战吕布》作为道具,成功演绎了《茶山新说 家国传奇》。

   

“滴——滴滴——”后面车的喇叭按个不停,思绪硬生生地被拽回,前面的路似乎畅顺了一些,我赶紧松开手刹,踩油门,继续往前走。师父每次到南社都是我搀扶着他从西门走进书院的。师徒之间的亲密无间让门口的保安总以为我们是父女。有一次,一位保安大哥过来打招呼道:“李老师,今天带父亲过来玩呢?”我与师父相视一笑,我与师父异口同声道:“是哩,是哩!”

   
2016年的9月7日,我和林家大哥、二姐、四姐在师父的病房外,大哥对我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老五,这是你二姐、四姐,你还有个三姐在香港。来,我们兄妹拍个合影吧!”说着,大哥举起手机,我们站到大哥的身后,自拍下一张兄妹合照。

   
车,终于到达医院对面的小停车场。停车场的保安是认识的,他的服务是特别的周到,再不会停车的新手司机,只要听他指挥总能把车停得好好的。但是今天我一秒钟也不想耽误,胡乱把车一停就想下车。保安跑来,指挥我停好,却被我粗声吼了一句:“停这里有什么不行的!”随后熄火下车,飞奔至医院的殓房。

   
师父安详地躺着殓房的床上,只见他盖着崭新的佛被,头发纹丝不乱,眼睛紧闭,一如生前睡着了一般。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任眼泪夺眶而出,任呼唤师父的声音传出街外!我学艺未精,我师恩未报,师父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呢!您常常训导我们“做人也好,做公仔也好,最紧要的是有心有骨。”在您重病的日子里,您用您的心,虽然力不从心地承担起“茶园公仔”抢救性传承的重任……

  
我与友人玉树谈起师父。玉树问我,师父安葬何处?是的,师父将安葬在哪里?生前,他老人家曾嘱咐家人将他海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