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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海何其远 师去心骨寒(上)

2017-04-06 14:53

2017年1月10日17时47分,突然接到林家大哥的微信:“你师父刚刚离去,登极乐了。”心里一紧,只觉脸上冰冰凉凉的,我知道那是滑落的两行清泪。来不及多想,简短回复“我马上过去”五个字。我不需要问师父在哪里,也不需要问准备些什么,我坚信他一定还在医院,一定还在等我。

   
“……我来来,如云霭,仰神光,衣我七彩,我去去,如尘埃,天涯人远心常在。我无力将明天留下来,我只有一寸爱,相视你冬夜的缅怀,守护你多梦的心海……”电影《冯志远》的主题曲《遗爱》在耳边萦绕,然而此刻,我“泪水顿作倾盆雨”。自2015年4月14日与师父第一次相遇,到今日与师父相别,相识、相知一年多的一幕幕浮现眼前。

   

从我所在的茶山镇南社古村落到石龙镇,只有20分钟左右的车程,我却走得异常艰难。是的,去石龙镇的路依然是那样的熟悉,可是今日已物是人非。回首一年多来,我几乎每天往返于石龙、茶山两地,不是接师父,就是送师父。每每经过茶山象岭山脚下的东岳庙,师父总会明知故问:“这是哪里啊?”我总是装作第一次听见他提问一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东岳庙。”我知道东岳庙里有着师父太多太多的回忆,我知道师父还在惦记着他曾经在东岳庙塑造的或指导塑造的每一尊菩萨。那种牵挂,就像惦记着他的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虽然有人跟他说,当年他塑的菩萨早已被毁了,但是他的脑海中还定格在当年的那些关于(虫葛)泥、关于茶园东岳大帝、关于那一次次于石龙与茶山往返途中的陈年往事。

   
“一直以来,除了家里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会做茶园公仔。改革开放初期,我还在高埗镇供销社担任主任。有一天,茶山的一位老友找到我说,东岳庙要重修,希望我能帮忙塑庙中的菩萨。我从小在茶山寨长大,父亲在寨内的正兴街开了一家名为仁泰纸铺的小店。正兴街与东岳庙不远,我时常到庙中玩耍。由于从小就热爱做泥公仔,所以对东岳庙中的菩萨形象早已烂熟于心。老友是知道我会做泥公仔的,所以请我与我父亲的朋友肥仔权一起完成。那时,东岳庙的东岳大帝是我塑的。”“师父,现在这个东岳大帝怎么是个娃娃脸?太丑了!肯定没有您当年塑得好。”我试探性地问师父。万万没有想到,师父竟然一脸肃穆地对我说:“茶山东岳庙里的东岳大帝本来就是这样的脸!”后来才知道,茶山东岳大帝其实是宋端宗小皇帝的化身。“那四个企堂也是您塑的吗?”我问师父。师父肯定地说:“不是。但都是我指导肥仔权和他的工人塑的。”“肥仔权”是师父常在给我面前提起的一位茶园公仔的颇有名气的老艺人。

   
“肥仔权、公仔布与我父亲‘菩萨稳’亲如兄弟。记得有一次他们三人承接了博罗县马西村一座庙宇的大大小小菩萨像的活计。因为塑像一定要到庙里做,所以只能住在马西村里。恰巧家中生意比较忙,父亲便安排我代他前往马西村。当时,我只有十几岁,但肥仔权和公仔布他们俩竟然没有意见。于是我们三人就从茶山步行到企石,过东江到达马西村。肥仔权和公仔布都很喜欢我,就这样我生平第一次当上了大工。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因为那会儿我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记得还有一次,父亲接到石排中坑某个庙宇重塑菩萨的工作,也是只能住在庙里完成,父亲拍着我肩膀笑道:‘去吧,博罗那桩生意你都做好了,这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父亲对我如此信任,乐意放手让我独立去塑菩萨,让我的信心大增。谁知去到村里,村民看到这么一个年轻人来塑菩萨,不少人心有疑虑地小声说:‘怎么来了个靓仔?’我听了之后,知道村民对我塑菩萨像不放心,暗暗下定决心要让村民看看‘靓仔’的能耐!菩萨塑造完成之后,村民都对我竖起大拇指,称赞:‘好嘢!’。”师父的一生是艰辛的。

   

 茶山东岳庙是师父心中的地标。以前有一条麻石路从东岳庙直通茶山寨内上埗林屋的大祠堂,仿佛就是他内心深处人生的中轴线。大祠堂座落在寒溪河的边上,那里有一个麻石的大埗头。当年,师父就是从这个埗头出发,闯香港,走广州,往莞城,上惠州……他的一生中,究竟去过多少地方,究竟帮人做过多少公仔,师父恐怕自己也记不清了。

   
历史上,茶山东岳庙每年都举办茶园游会。年轻的时候,师父是个高挑个头的帅小伙,曾经在茶园游会上舞过狮子。师父十分自豪地说:“狮子头、麒麟头本来就是我们家店里卖出的货,那时店里的纸扎都是我做的。那个时代,手表是人们身份的象征,于是我慢慢存钱买了一块手表戴在手腕上,感觉好威风了。每当高举狮子头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露出金灿灿的手表,阳光被手表反射着,光芒不时在围观者的眼前扫来扫去,如潮的掌声一浪接一浪,狮子头里面的我舞得更带劲了。”

   
茶园公仔的手艺人都喜欢看粤剧,不管是木偶戏还是大戏,那些服饰、那些妆扮、那些脸谱、那些戏文……都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毕竟茶园公仔与粤剧人物的穿着打扮有异曲同工之妙。恰好,每年茶园游会时,都会有戏班来唱大戏。

   
师母是戏迷。那一年,师父与她在戏棚中偶遇,可以说他们是一见钟情,也是最终在伙伴们的起哄撮合下同结连理。

   
师母比师父年长一岁,慈祥而温婉,真诚而庄重,言谈轻声慢语,举手投足间却折射出柔弱中的刚毅。师父与师母相知相爱六十五年,一路走来,饱经风霜,感受世间冷暖。在六十岁的时候,师父与师母亲昵地称对方做“老嘢”,希望彼此健康长寿,相守白头。

   
“只是老嘢跟着我受苦了。记得三女儿出生不久,喜欢锻炼身体的我不小心从单杠上摔了下来,老嘢把老大和老二寄放在娘家,自己背着三女儿扶着我到佛山看跌打。因为路途远,不能当天来回,我们只能在佛山找旅馆住下。谁知道那些旅馆看到证明上写着我们是过来看病的,都不接待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小旅馆,却是在三楼的,老嘢背着孩子扶着我上了楼……”每次提起师母,师父总是一脸的幸福与自豪,“第二天到医院后,医生让我住院接受手术。说实在话,那时候哪里花得起那么多钱动手术呢?我与老嘢商量,不如回家自行调理吧……”

   
往事如潮,此时此刻却涌了过来,恰似一本线装的旧书般一页一页地翻过,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如钢铁般冰冷。师父从来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2016年初,师父被诊断为癌症晚期,那时他的腰部一直疼痛不已。师母骗他说:“医生说你患了肾炎,现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腰部疼痛就是因为当年摔伤之后没有好好治疗,旧病复发。”师父也乐呵呵地说:“是啊,就是当年没有好好治疗的原因。”……去世前两天,师父坦然地对师母说:“其实第一次医院出病历时,我就看到了,我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只是不说罢了。”是的,师父在最后的日子,当我们一直鼓励他、安慰他的时候,他何尝不是也在安慰着我们?师父的一生是坚强的。

   

车子开到怡华中路与茶兴路交汇处,我又一次习惯性地将车速故意慢下来,再慢下来。记得以前接送师父每次到这里时,师父总会有意无意地问:“到镇政府了吗?”我也总会认真地告诉他:“快到了!”师父总会重复常说的一句话:“玉树是在这里上班吧?”然后不待我回答,他就喃喃自语:“玉树是个真正办实事的大好人呐!”然后就会沉默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街景。

   
师父的手艺得以在近一个甲子后重现,玉树是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曾经,师父的性格很古怪,因为他一般不愿让人知道有做泥公仔的手艺,尤其是对家乡茶山更是爱恨交加。爱,那是对故土的眷恋,恨,却是不能回归的惆怅。师父曾对我解释过这个心结:“本来,我在茶山有两处房产,可是由于长期在外面谋生,其中一处被人占用了,而另一处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村干部以泥砖用来做肥料为由,竟然把我的泥砖房强行拆掉了。如今,我在茶山已经没有了家。”说这话的时候,师父眼神是那样的落寞,语气中隐藏着无限的苍凉和无奈。

   
身为政府干部的玉树不得不以朋友的身份先后五次登门拜访,这五次或肩扛泥巴或是手拿材料,偶尔也会带点手信与我一起去拜访师父。记得玉树第一次看到手捏的茶园公仔时,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后,他经常说,社会一直认为茶园公仔都是印模的。每次到石龙镇上师父家里探望,玉树总是满腔热情地鼓励师父创作,并为茶园公仔六十年后的重现给予极大的支持。

   
当他第五次去见师父的时候,才亮出自己的身份,并真诚地告诉师父:“茶山有你的家。你的家有个名字叫南社。”听了这话,师父非常感动,紧握着他的手说:“是的。南社,曾经是我奶奶的家。”

   
师父曾经对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我的爷爷林展芳当年娶妻南社谢氏,可惜谢氏早逝,爷爷便续娶了我的亲生奶奶。奶奶生了我的父亲,取名‘谢稳’,就是不能忘掉谢氏奶奶的意思。”原来,师父与南社这么有渊源。师父的一生是有情有义的。